那一回从火车站上车,听身后两个小孩儿聊天。听了几句,仿佛是刚从北京来的。刚准备把耳朵挪开,就听一个说:“我一哥们儿跟我说,下了火车,奔火车站广场北头儿直接找110,坐到底,就到了。我当时还寻思,丫怎么不好好说话净骂人哪~~没成想还真有个110路公交车~~~这地方真逗!”
大笑。
这一个110,我经常坐到底。一头是火车站,一头是某某研究所。上大学的时候,学校离火车站不过5分钟走路,而我家就在某某研究所。
读到大三的时候开始不再乖乖上自习。夏天晴朗的傍晚在宿舍百无聊赖,就趴到窗口看阳光在马路上一点一点褪尽,看车来车往奔向一个个我不知道的故事。有时看得一时兴起,就爬到窗台上坐下,一条腿悬在窗外,晃,晃。平时从来不晃腿的。只是五楼的窗口,随便晃一晃就比平地上爽得多。
这样的时候她们便问我:看到什么了?我说,110。被堵在红灯那里呢。然后告诉她们车号。
自然有人不信,于是一同趴到窗口,戴了眼镜等车。等它慢吞吞从窗下经过,分辨,然后惊呼。
百试不爽。
其实没什么困难。不长的线路,整个车队也就是12辆车,按车号排列出车。况且已经3年。一一辨认很容易。
其实只是为了辨认其中的一辆。不论是雨雪天气还是沙尘暴,看起来总是干干净净神清气爽的那一辆。
看到这里你就发现了,对了,我在暗恋。
年轻的司机。话不多,声音朗朗的,好听的普通话。留过时的平头,看人的时候眼睛里却隐隐是永不过时的小孩气。这样子的男人,总是容易让人徒增好感的。
何况,他的车和制服总是干干净净,夏天也从不像这个乱糟糟的城市里其他司机那样,把T恤卷到肘窝。
票员却是个贪睡的话匣子。人多的时候也会打盹儿,被司机喝斥醒来的时候手忙脚忙,嘴巴却也就一起开工,逗不完的乐子却仍然是一脸严肃。我跟着车里的人哈哈大笑,有时候忽然抬头,看见司机也从观后镜里笑笑地看一车厢的人。
一星期最少也要回一次家,经常碰上他的车,于是混个脸熟,止于见面微笑然后低头找座位,四十分钟之后下车。后来有一次,上车的时候便要拿钱买票,票员把我捏着钱的手硬生生地塞回口袋里去。我大窘,想把钱给他,徒劳。再抬头看那司机,依然是从观后镜里看我,笑。
再后来,与12辆车的司机票员几乎全都熟识了。上车聊天说笑仿佛朋友。就都不买。虽然我屡次坚持。
可是惟独不与他谈笑。上车就坐在司机旁边的位子上,沉默一直到终点。有时他会给我一份报纸,或者一个洗干净的苹果。有时候晚上回学校会遇到他,票员已经回家,两个人和空荡荡的车经过暮色沉沉的郊区和集市。偶尔有人上车,我就摇摇晃晃地在车厢里走来走去卖票,像喝醉一般。下车的时候总是绕到车前面,隔着玻璃跟他招招手,然后跑步过马路。
总是轻松的。
有时,搭其他车。坐在靠窗口的位置,看马路那边他的车经过,努力以四百度的眼睛看清那个模糊的侧影。有天早晨搭老爸的便车赶去学校,很窄的路上塞车,正好与他的中巴缓慢地擦身而过。他在长长的车流里冲我做鬼脸。
再再后来,就很少坐他的车,即使是碰到。碰到的时候难免紧张,如果同路四十分钟,我更是会面红耳赤却一言不发。
可是还是会点上烟,坐在窗台上看,每天固定的时间看那辆车过去,恍惚觉得这样的时光会绵绵地流淌许多年。
终于毕业。毕业那年他也合同期满,改跑别的线路。算算四年就这么过去。我还留在这个乱糟糟的城市,上学,恋爱,长大。听说他结婚,继续用那个喜欢睡觉的票员。新的那条公交线路环绕市中心,漂亮的新车,飞驰而过的时候像小时候玩的积木一样好看。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形容。
很少再将110坐到底,因为不再顺路。司机换了一茬,12辆车也是非老即旧。有一次恰好坐那辆车,一路上看卖票的小伙子抽烟撕票,不知为什么心里一揪一揪的。
所谓结局,无非就是这样,寡淡而平常,说多了就成矫情。可是有时还是会想,某一天也许会再碰到,隔着玻璃冲他招招手,或者,那时候我已经不再窘迫不再拙于言语,像个成熟而有分寸的女人,带一点胸有成竹的惊讶——说。可以多说几句。将过去无数个四十分钟的沉默补成几分钟的问候和闲谈。
或者,他早就忘记。
冬天的下午总是短暂,5点半的时候天就暗了。从超市里提大包小包东西出来,急匆匆回家。街边的烧烤摊子支起来了,烟雾腾腾地呛人。擦着眼泪等车,头发和围巾被风吹得不成样子。一辆积木一般的大巴嘎地停在面前,我往后退了两步。很多人上车,之后很久车门还是不关,接着我听见摁喇叭的声音。
他把身子压得很低,歪着头看我。我腾不出手来像过去想像无数次那样冲他打招呼,只有笑。他打手势让我上车,我拼命摇头。
后面的车在打喇叭,车门终于关上。我看着大积木远去,在暗淡的傍晚和数不清的刚刚亮起的街灯中色彩斑斓。
我依然面红耳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