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续懒了几天。从半夜开始没心没肺地睡觉,入睡之前拉开窗帘,保证第二天早上不会迟到。然后从七点整开始一遍一遍按下闹钟,恶梦连连地睡到八点钟,起床,去医院。
原来形成一种习惯如此容易。不到两个星期已经习惯病房的憋闷和逼仄。小时候总是想生病,病房宽敞明亮,窗帘色调柔和,床头柜上放鲜花水果,我在白的床单上安静微笑,同探视的人轻声交谈。
才知道原来只是电视中的曼妙镜头。光是疾病,就足以让人混乱和不堪。我已经习惯每天早晨八点半走进病房替换小阿姨,然后翻开随身带来的教材勾勾画画,接着,十有八九地,姿势极不雅地趴在病床边上昏睡。或者,学会和临床的人悄声讨论病情,带一脸深知内情的默契与同情。病房,内容不过如此。形成一种习惯如此容易。及至终于不用再去的时候,居然也没有了想象中的轻松。
经不住催促,还是例行公事地去见面。希望本不太高,失望也就不那么突兀。吃饭的地方无可挑剔,两人也都彬彬有礼,衣着光鲜,咀嚼得体,微笑恰到好处。并不难以忍受,却还是忍不住惦记八点钟快要开始的电视剧。她好像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对的约会,生硬而滑稽。
终于回到了家。很久没有这样仔细地挑选衣服,也很久没有这样细致地化妆。现在她踢掉高跟鞋脱掉衬衫,只穿了内衣和长裤倚在桌旁抽烟。顺手抄过镜子朝里面笑笑,妆容尚在眼波甜蜜,于是也就有了几分放心,虽然转瞬即逝。
第二天收到短信,今天做什么?下午有时间么一起去玩吧。于是条件反射般地立即关机。已经习惯,下午晚上的时间自己支配,备课读书看影碟睡觉或熬夜,独独不容别人说一句与我一起某某处。如今她只想自己安排不为别人打扰。已经吃够了苦头,现在纵是一点点苗头,她都觉得不可忍受。
到了晚上复打开手机,短信接踵而来,内容依旧。
她想他不是不好。就此为止将近三周的接触,也未觉如何缺点,倒是关怀备至让她不习惯。你今天在忙什么?怎么不接电话?没事吧?小心着凉别感冒。她并不领情,心底里倒是想像Phoebe一样将这些一股脑扔到空气中撞到玻璃上去,却又责备自己的不知天高地厚。别人面前终究是嘴硬,自己私下里却是再明白不过。年龄心情的天时已过,环境更是与地利大相径庭。她不知道这样下去,究竟还能达到哪里。
然而还是不能将就。追根究底,还是并不中意。不中意的加上积极追求,对她来说不啻为一剂催吐剂。他觉得她乖巧孝顺,聪明温和,她多年来深为这样的误会所累,却也无能为力,只好走淑女路线,最后终是天翻地覆。
她早就开始检视自己,想要一面改正错误,一面保持自由与真实。两者并不悖逆,但牵涉到另外一个男人的时候便开始变质。她反复试验,最终却仍然混乱。她只是想找人,公正地听,欣赏地看,负责地爱。
她只是想,逃脱那些让人无法喘息的过去,或者,快意情仇,像她无数次梦想的那样。
或者,勇敢地朝向这一切,逼近,逼近,然后度过。
或者,最多的,她只是想,找到一个巨大橡皮擦,细细地擦,将所有那些烂人烂事,统统擦干净,连同自己的恐惧与轻蔑。上一次分手后她有了猫,有了24小时,有了独立,有了安静,有了时间。多么珍爱这些,然而越是珍爱,就越是恐惧,越是想要把过去的恨,过去的不堪,统统抹掉重新开始。她怀念那个女孩子,想爱却不敢,想说却胆怯,于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来续上时间。等到现在她懂得爱惜,却拿不准什么已经溜走。
她明知道将来不会再无波折一帆风顺,只是搭上一切来祈求,让她可以平静而温暖地珍爱她现在所有的一切。e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mind,她向往已久,并且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渴望并做好一切准备来呵护它。她只是搭上一切来祈求,上天不要剥夺。
